戴维·纳特教授访谈：迷幻药研究、政策与精神疾病治疗的未来

Medlife Crisis

Prof. Nutt 的背景与职业生涯挑战 [00:00]

• 英国政府解雇事件 [01:51]
  • 2008年，戴维·纳特教授被任命为药物滥用咨询委员会主席。
  • 他发表了一篇文章，将骑马的风险与服用摇头丸（MDMA）的风险进行比较，指出骑马的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1/350）远高于MDMA（1/10,000）。

    

  • 他还提出了一个基于九项危害参数（包括依赖性、身体伤害和社会危害）的药物分类系统，结果显示酒精和烟草比LSD、大麻或摇头丸更有害。
  • 酒精的整体危害排名第五，仅次于海洛因、可卡因、巴比妥类药物和美沙酮。
  • 英国政府对此数据不满，认为其不可接受，并于2009年解雇了纳特教授，该事件被称为“纳特案”和“纳特被炒”（Nutt sack）。

    

• 对医疗建议的忽视 [00:05:25]
  • 纳特教授认为，自2009年以来，政客与科学家之间的关系并未改善，反而可能恶化。
  • 在新冠疫情期间，科学家们在每日新闻发布会上试图说出真相，但又担心会受到政府的打击，导致局面异常紧张和痛苦。
  • 政府未能制定明确的新冠应对策略，也忽视了疫情对心理健康造成的长期影响，表明心理健康问题仍被视为次要的。
  • 纳特教授指出，政府对医生和护士的关爱是虚假的，许多前线医护人员因过度劳累而崩溃。

英国的药物政策与医疗大麻 [09:03]

• 医疗大麻的未兑现承诺 [09:31]
  • 英国在2018年合法化了医用大麻，但在NHS（国家医疗服务体系）上，三年内只开出了三张处方。
  • 药物科学慈善机构的审计显示，10名患有严重难治性癫痫的儿童在使用医用大麻后，癫痫发作频率平均减少了50倍，有些甚至完全没有发作。
  • 尽管有显著的疗效，但这些儿童仍无法通过NHS获得医用大麻。
  • 露西·约翰逊的案例：她因严重的埃勒斯-丹洛斯综合征（Ehler-Danlos Syndromes）多次重症监护，花费NHS数十万英镑。在阿姆斯特丹使用医用大麻后病情显著改善，但回国后NHS仍拒绝支付她的处方费用（每月约900英镑）。

    

• 医生不愿开处方的原因 [12:50]
  • 过去50年间，社会和医疗界长期宣传大麻是危险的，导致医生普遍认为医用大麻有害、成瘾且可能导致精神分裂症。
  • 医生普遍存在家长作风，不喜欢病人带着“解决方案”来找他们，这阻碍了他们接受医用大麻。
• 医疗专业人员如何提供帮助 [15:09]
  • 医疗专业人员应关注药物科学慈善机构的“开放式审计”，该项目以成本价提供医用大麻，并收集患者数据，现有1500名患者参与。
  • 通过药物科学网站学习，下载幻灯片和免费课程，教育下一代医学生和医生关于医用大麻的知识。
  • 远程医疗的普及使得患者更容易接触到医用大麻专家并获得处方。

迷幻药研究的困境与审查 [17:56]

• 研究审批的繁琐流程 [17:56]
  • 对迷幻药进行研究需要预留五年的预算，因为仅审批流程就需两到三年。
  • 尽管裸盖菇素（源自神奇蘑菇）被证实是安全的，但在英国仍被列为一级（Class A）药物，研究人员必须满足极其荒谬的监管要求，如安装特殊保险箱和监控摄像头。
  • 联合国和世界卫生组织对非法药物的进出口许可证期限仅为八周，这使得药物的采购和国际运输变得异常复杂和昂贵。
• 迷幻药研究被“扼杀”的历史 [21:20]
  • 20世纪50年代，LSD和裸盖菇素被视为精神病学领域的革命，美国政府资助了130多项研究，涉及40,000多名患者，因为它在当时缺乏抗精神病药和抗抑郁药的情况下，为理解和治疗精神疾病提供了新途径。
  • 20世纪60年代中期，迷幻药与反越战运动和社会变革联系在一起（如蒂莫西·利里），尼克松政府为转移民众注意力，将对大麻、海洛因的打击与反越战活动联系起来。
  • LSD最终与大麻和海洛因一同被禁止，导致迷幻药研究停滞了50年，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科研审查”。
• 娱乐性药物使用与研究受阻 [25:34]
  • 尽管娱乐性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药物研究的禁止，但纳特教授认为，政府本无需全面禁止其医用，就像吗啡一样，其娱乐性滥用问题更严重，但仍保留了医用价值。
  • 迷幻药不符合20世纪60年代早期制药行业的发展模式，可能也是监管机构和制药公司乐于看到其消失的原因。

迷幻药的定义与作用机制 [26:55]

• 什么是迷幻药 [26:55]
  • 目前，迷幻药主要指LSD、裸盖菇素（psilocybin）、DMT等作用于血清素2A受体（5-HT2A）的药物。
  • 这些药物能产生相对可靠和一致的体验，并具有持久的治疗价值。
• MDMA 与迷幻药的区别 [28:00]
  • MDMA主要作用于边缘系统，激活5-HT1A受体，具有抑制和镇静边缘系统的作用，与迷幻药的作用机制几乎相反。
  • 氯胺酮（Ketamine）是一种谷氨酸拮抗剂，也能扰乱大脑功能，但其产生的洞察力和持久益处不如迷幻药。临床上，氯胺酮需多次使用，而裸盖菇素可能只需单次剂量就能产生类似效果。
• 药物与人类大脑进化 [28:50]
  • 人类大脑在5-HT2A受体表达方面异常突出，这些受体集中在大脑最新进化的区域。
  • 有理论认为，这些受体以及像神奇蘑菇这类植物产品的使用，可能驱动了人类大脑的快速进化。
  • 这些受体在高级脑功能（如规划、思考、记忆）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尤其是在人类面临重大挑战时，通过建立新通路来适应。
  • 1983年的研究发现，拮抗5-HT2A受体可增加深度慢波睡眠，但主观上并未改善睡眠质量，导致其未能作为助眠剂上市。
• 大脑的“Ctrl+Alt+Del”功能 [34:12]
  • 迷幻药通过关闭大脑中控制大脑的区域，即“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来发挥作用。
  • DMN有两个主要枢纽：额叶枢纽（整合规划、思维与记忆）和后部枢纽（整合视觉、感觉与触觉）。
  • 关闭DMN后，大脑就像一个没有指挥的管弦乐队，各个部分可以自由发挥，出现类似于爵士乐的即兴创作。
  • 迷幻药通过扰乱高级皮层对视觉皮层的反馈连接，使人看到“原始”的视觉皮层活动，产生多彩幻觉。
• 迷幻药如何打破思维习惯 [49:44]
  • DMN在抑郁症、成瘾和厌食症等内化障碍中功能失调，导致患者陷入破坏性的重复性思维模式和习惯。
  • 迷幻药通过扰乱DMN，使患者能够摆脱几十年来的重复信念和思想，看到新的出路，如同“重置硬盘”或“重新格式化”，让大脑摆脱旧的限制。

迷幻药精神疗法的力量 [37:18]

• 裸盖菇素 vs. SSRI 抗抑郁药 [39:24]
  • 一项里程碑式的研究首次将迷幻药（裸盖菇素）与传统抗抑郁药（艾司西酞普兰，一种SSRI）进行头对头比较。

    

  • 研究发现，裸盖菇素与艾司西酞普兰在主要临床结果上表现出非劣效性（即效果不差于），甚至在一些次要指标和缓解率上裸盖菇素更优，且只需单次剂量即可生效。
  • 该研究旨在验证迷幻药与SSRI在大脑作用机制上的根本差异，即迷幻药能使大脑更加灵活，更好地解决问题。
  • 虽然裸盖菇素短期内可能需要较高的治疗成本（包括药物和心理治疗），但从长远来看，考虑到其单次治疗的持久效果，可能更具成本效益。
• Aldous Huxley 与大脑的开放 [46:26]
  • 纳特教授的研究发现，迷幻药并非“开启”大脑，而是“关闭”了大脑的控制系统，这与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服用麦斯卡林后的体验惊人一致。
  • 赫胥黎曾描述他的思想被“打开”，并推断必然有某种机制在“关闭”它，最终得出结论：“大脑是聚焦思维的工具。”
  • 迷幻药的作用正是通过抑制大脑的预测功能和高级皮层控制，让人体验到“原始”的感官信息。
• 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 [48:25]
  • 大脑的电活动类似于交响乐，由默认模式网络（DMN）进行“指挥”。
  • 迷幻药能“关闭”DMN的两个主要枢纽（额叶和后部），使大脑“管弦乐队”得以自由即兴发挥，就像爵士乐一样。
  • 大麻也能关闭DMN，这可能解释了爵士乐创作中的同步性。
• 迷幻药疗法的实际操作 [51:41]
  • 迷幻药精神疗法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1. 准备阶段： 筛选合适的患者（排除精神病风险），停用可能干扰治疗的药物（如SSRI、抗精神病药）。在用药前一天进行规划和教育，告知患者可能遇到的挑战性经历，通常是回忆创伤。
    2. 用药体验阶段： 患者通常躺在床上，戴耳机听音乐，蒙眼，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两名治疗师会在场支持，不主动说话，除非被要求，有时会握住患者的手以提供安慰。
    3. 整合阶段： 用药次日，患者与治疗师进行整合性会谈，讨论所见所感和获得的洞察力，帮助他们理解体验，并将其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以应对抑郁或其他精神问题。
• 死藤水静修与传统疗法 [55:20]
  • 死藤水（Ayahuasca）是一种含有DMT的制剂，其作用时间较长。
  • 退伍军人通过集体死藤水仪式获得益处，这表明群体治疗可能对PTSD等共享创伤更有效，因为他们之间存在深厚的联系。
  • 与临床模式相比，萨满仪式中的千年传统和强大仪式感为一些人提供了独特的治疗体验。

迷幻药领域的挑战与未来 [57:32]

• 对炒作的担忧 [57:32]
  • 尽管迷幻药重新受到关注是好事，因为它使得地下疗法浮出水面，但纳特教授担心过度炒作将其视为“万灵药”可能带来风险。
  • 他认为迷幻药对某些人会非常有帮助，但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
• 资金来源与偏见 [59:27]
  • 迷幻药研究资金主要来源于慈善捐款，而不是政府资助。
  • 许多硅谷富豪（如史蒂夫·乔布斯）曾使用迷幻药获得灵感和洞察力，并愿意为研究提供资助，但他们中的一部分现在也投资于商业公司。
  • 纳特教授担心，如果商业模式失败，迷幻药可能因成本高昂而被认为不具备推广价值。
• 心理健康领域的耻辱感 [01:01:20]
  • 精神健康治疗长期存在偏见和污名，导致新疗法的接受门槛很高。
  • 英国国家健康与护理卓越研究所（NICE）对精神疾病治疗的支付标准非常低，通常每天不超过一英镑，而对癌症等其他疾病的治疗费用则没有类似限制。
• 美国是否会引领潮流 [01:02:09]
  • 尽管英国在迷幻药研究方面处于领先地位，但由于政府资助的缺乏，美国很可能会在应用方面占据主导。
  • 纳特教授的同事罗宾·卡哈特-哈里斯（Robin Carhart-Harris）因在英国无法获得研究资助，而前往美国旧金山继续工作。
• 利用安慰剂效应的力量 [01:03:08]
  • 一些批评者认为迷幻药的疗效仅是安慰剂效应，但纳特教授反驳说，医学的很大一部分就是鼓励人们变得更好。如果迷幻药能增强这种“安慰剂反应”，让患者康复并保持健康，那它就是有价值的，不应贬低其作用。
• 硅谷与微剂量研究 [01:04:22]
  • 微剂量（microdosing）是指服用极低剂量的迷幻药（如1-2毫克裸盖菇素或10微克LSD），以提高生产力。
  • 由于严格的药物法规，目前很难进行大规模的微剂量研究。
  • 一项巧妙的“公民科学”研究（参与者在家中进行，自行盲法）发现，微剂量的效果主要来自受试者的期望效应（即他们认为自己在服用微剂量，无论实际是否服用），而不是药物的直接作用。